Track 02
有人說過,愛是付出。
那麼,你又願意為你喜歡的人,付出到甚麼程度?
付出到,連性命也不要? 好像有點本末倒置。
付出到,要自己受傷害? 但傷害也有分長時期、永久性或短暫性的......
這天,我不停在想這個問題。
我又會為自己喜歡的人,願意去付出些甚麼?
這刻看著眼前在看海的他,我還未能夠找到答案。
「想做些甚麼呢? 」我問他,正在發呆的他。
「...... 不知道。」發呆的他這樣呆呆地回答。
「肚子餓不餓、要不要陪你吃點東西? 」我再問,坐近他一點。
他微微搖頭,然後繼續呆呆眺望對岸,凝視在海面上盤旋的鷹鳥......
唉,這種情況已經接近兩小時了......
本來,這天是如平常的星期三一樣,是要上班的。
本來,藍灣半島是位於小西灣海傍的高級私人屋苑,與我所住的黃大仙半山居屋相差一小時多的車程,是一個極偏遠的地區......
但自從在電話裡聽出他的聲音不快樂後,我還是忍不住請了半天假、坐車來這裡找他。
誰叫我們,曾經那樣約定過......
「如果以後我有不開心,我是否可以找你陪我? 」
「當然喇,Alice 小姐。」他笑著向我猛點頭,像金魚伯伯般。
「無論甚麼時候? 」我邊問,邊悄悄留意他的眼神。
「嗯,二十四小時為你服務、再加接送回家服務,好了沒? 」
我聞言不由得失笑,知道他不過是哄我一時開心、未必真會二十四小時讓我任性......
但他的這些說話,已經讓我覺得窩心。
「那多謝你喇。」我揉揉眼,對他笑:「如果以後你有不開心,我也一定會陪你...... 」
「咦!」他忽然一臉驚訝,更嚷道:「Alice 、你、你...... 你終於笑了!」
我很窘,嗔說:「有甚麼出奇...... 第一次見我笑嗎? 」
可他還白痴地和應:「好像是啊!」
......
其實我不是不會笑嘛!只是沒甚麼人或事令我想笑而已......
而他,是自我失戀後、第一個讓我想再笑的人。
已經枯坐了兩小時,他的表情仍像「世界末日」般;我只好對他說起我不擅長的笑話:「跟你說一個故事丫。」
他應該聽得到我的聲音,但他沒有反應,也沒有不許;我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:
「從前...... 有一個小朋友,他整天都沒有笑,於是第二天,他就...... 」
「就失蹤了嘛。」他插口了。
「咦,你也知道這個故事? 」我向他笑道。
「這個故事以前是我對你說過的...... 」說完,他苦笑。已經不知第幾次苦笑。
「不過苦笑是不算數的。」我嘆一口氣,問他:「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? 」
但他又再次入定般,不說話。
「你找我陪你、就應該相信我嘛。」我拍打他的背,努力的鼓勵他。「我會盡所能、令你變開心的。」
「是嗎? 」他用雙手撫了撫臉,轉過頭望向我,問:「你有甚麼方法可以令我開心? 」
看著他的雙眼,微微的紅絲,我有點憐惜,同時也感到有點窘......
其實...... 我甚麼方法都沒有。
「要開心,說易不易、說難也不難。」
那時候,他一本正經的,邊吃著朱古力新地,邊如此對我說。
「師父,你是在說佛偈嗎? 」我吃著不好吃的美祿麥旋風,抱怨:「還有,我們為甚麼要吃麥記的雪糕啊? 」
「是人家請客的、Alice 小姐你就不要那麼高要求嘛。」「人家」向我吐吐舌,又說:「一個人物慾太高、只會令自己更不開心啊!」
「但現在我滿口都是弄得不均勻的美祿碎粉,我就覺得好難快樂囉...... 」我用紙巾抹抹咀角,原本白色的紙巾立即變做啡色。
「那你要怎樣才會開心喇? 」他一臉無奈地。
「唔...... 」我抬頭想了一會,問他:「是不是我說甚麼你都會聽我的? 」
「都聽、都聽...... 」他低頭看著朱古力新地應道。
「那麼,」我忍不住笑意,開心地將剛剛的亂想說出來:「如果你請我去Hyatt 食Buffet 、陪我去CEO 唱通宵卡拉OK 、甚至再送我最新款的LV 銀包或iPhone ,我就會很快樂的了。」
可是他的反應卻是淡淡然的,還會微笑看著在亂來的我。
「是不是...... 我的要求...... 太過份? 」
他吃下最後一口雪糕,說:「不過份呀,我都做得到。」
「你會...... 做得到? 」
「當然喇,我說會『聽你』的,我已經『聽了』你的說話嘛。」他將新地杯丟到垃圾筒裡,回頭又向我做個鬼臉,還要可惡地這樣說:「有沒有覺得開心一點呢? 都說要開心其實很容易喇...... 呀!」
的確是很容易,因為此刻我只專心將麥旋風杯向他的臉壓過去......
只專心,享受與他打打鬧鬧的這點時光。
六時,我終於成功把他帶離藍灣半島,回歸灣仔這個「塵世」。
「為甚麼帶我來吃甜品Buffet ? 」在Hyatt 的大堂裡,他這樣問我。
「唔...... 」其實是,當我自己不開心時如果有甜品吃的話,就能夠變得開心一點;我笑著向他解釋:「有人說,吃多一些甜的東西,身體裡會分泌一些物質、就會容易變得快樂嘛。」
「但是我沒有胃口。」他搖頭,更走出酒店門外。
「你整個下午都沒有吃過飯呢...... 」我跟上他的腳步,又勸說:「就算沒有胃口、那吃一點點甚麼都好嘛。」
「對不起,我真的不想吃甜品。」他笑著道歉,那笑容仍是澀的;然後他又說:「記得以前看過一齣電影,說失戀的人無論吃甚麼,感覺都會是苦的;我想我的情況...... 也可能是這樣吧。」
失戀?
「你...... 」過了一會,我試探地問他:「你失戀了? 」
「也不是,比喻而已...... 」他撫一撫臉,走到海傍前,回頭對我說:「我只是有些不開心罷了,吹吹海風就會好的。」
是嗎? 是嗎?
但這句說話,由我最初去到藍灣半島後已聽說了不下十次。
但那個表情,明明就是一個失戀者所獨有的表情......
在被我強行帶他去Haagen Dazs 再請我吃薄荷朱古力雪糕時,我問他:
「其實男人不開心時,有甚麼方法可以令你們快樂一點? 」
「幹嘛問這個? 」他一臉奇怪的望著我。
「沒有喇,只是想參考嘛。」我臉紅,讓眼光放在Haagen Dazs 的雪糕櫃裡。
「這還不簡單? 只要有一個美女在男人面前脫...... 」
我將Haagen Dazs 的餐紙一把塞進他正想大笑的口裡。
「咳、咳!你這人,一開心了就變得粗魯!」他艱難地從口中取出那濕成一團的紙巾,這模樣讓我好想笑。
「哼,誰叫你不說正經的。」
他又咳嗽了一聲,說:「正經的,我怕你會不好意思做啊。」
「例如呢? 」
「例如? 不如我們現在來示範一下...... 」說完,他笑淫淫地,雙手張開作熊抱狀。
然後,我就讓他抱著Haagen Dazs 的經理 -- 在我閃開而他又收步不及之後。
然後,我又不能歇止的笑了起來。
有時回想,會覺得他是有心裝瘋扮傻、逗我開心。
雖然他從來都不肯承認,但我永遠都會記得這些回憶,永遠都會記得他對過我的好。
「夜了,我送你回家吧。」十二時前,他這樣對我說。
「還是...... 我送你吧? 」
我生硬地提議,其實這二十多年來我好像都未曾試過對別人說這一句話。
「我們之前...... 約定過嘛!你不開心時我就要負責令你開心、甚至接送你回家...... 」
「你當真的嗎? 」他問,又苦笑。「那時我只是隨便說說啊。」
「但...... 我是認真的。」
真的。
「...... 對不起。」他低聲,又再次看著已經黑沉的大海。
其實我應該要道歉才是...... 因為我沒能力令他變開心快樂,因為我......
不能讓自己喜歡的人快樂。
有人說,我們喜歡一個人,是想讓對方快樂、讓對方知道自己有多重要......
我以前總覺得,這種說法太過理想化,也不接近實情。
如果真是如此的話,那為甚麼那一個說喜歡我的人,到最後會讓我傷心落淚?
如果我真如此重要的話,最後又為何會剩下我自己一個人?
然後我開始明白,說喜歡的並不一定真的喜歡,我們說喜歡一個人,不過是想佔有,不過是將自己的自私合理化罷了......
過去我一直都是如此地認為;就算在我喜歡上他之後,我也是深信自己是想他成為自己的男朋友、多於我去做他的女朋友。
但這刻...... 我忽然好想為他做一些甚麼、不求回報的一點甚麼,去讓他快樂......
至少,不要再如現在般這麼不快樂。
「傻瓜,不快樂,是無須道歉的...... 」
我說,忍著淚,在他背後笑了一下,又問他:「要不要跟我去試一個魔法? 」
他轉過身,跟我一樣勉力地笑問:「甚麼魔法? 」
「一個,我也沒有試過的魔法。」
我抬起頭,細看著眼前這個人、這一個令我快樂、又令我好喜歡好喜歡的這個人。
「聽說魔法施展了以後,就會變快樂的了。」
他那滿是迷惘、無奈、痛苦、悲傷...... 等等的表情,有一瞬間凝住。
然後,我就用我的雙手,抱緊這一個男人......
我知道,這個男人未必會喜歡我。
我也聽見,這個男人又再一次對我說「對不起」。
可是我亦感覺到,他的雙手同時在回抱著我,緊緊地。
而我亦開始相信,這個魔法真的有令他感到一點快樂、或一點溫暖......
我知道,真的知道,這個男人未必會喜歡我。
但最後我還是抬起頭......
吻著這一個人。
最後我也終於知道,只要是這個人,無論要付出甚麼......
我,也願意。
